君子

      泡了许久,卫初感到脑袋被水汽蒸的都有些发蒙了,便扶着木桶沿出来。穿了里衣,随意披了件白色纱衣,她光着脚走出屏风。只见苍嵘正在木几上侧躺,一手撑头,一手握竹简,神色专注,未注意到她出来。她心中窃笑,眼前这温润书生样的郎君,与方才放浪形骸之人,哪里有半分相似?她轻轻走近,见那木几旁竟然摆了好几摞的竹简。随手打开一本,是关于万方的史书记载。“……二年,万方与息国在乌丘会盟,约定停战十年,互通贸易,开放边界……”
    “春日夜凉,夫人该多穿些才是。”抬眼,见他姿势已变为端坐,依旧手拿竹简。
    “这些是你出门时带的,还是万方国主送来的?”卫初反问道。
    “臣临行前特意带着的。万方那边,有史记的年份不长,且用万方语写成。臣已经差人转译,不日便送来。”
    这反倒点醒了卫初。此番苍嵘是来万方上任的,而非单纯逃难的。可是入万方这么久,除了意外见了那万方国主一面,任职的事情他提都没提过。她却也不好开口问。
    她顺势也坐在那木几上,与他稍稍隔了些距离,却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香。
    “先生可曾后悔来此?毕竟先生在息国经营许久,虽无名分,却也有了一番作为。况且万方这荒蛮之地,终究不比息国文明璀璨。先生忍得?”
    苍嵘嗤笑:“既然决定要来,自然忍得。”又道:“臣只愿尽己之力,使一国强盛。至于是哪一国,于臣而言,没有差别。”
    卫初听他语气坚定,眼中稍显惊诧之色。她本以为,苍嵘此举乃是迫不得已,且多少有几分屈尊。因她自己本家乃息国宗室,世代为臣,心里多少有种难以磨灭的归属感。本家虽灭,却也难立刻就胳膊肘向外拐,站到与本国敌对的阵营去。又思及本家,神色难免黯然,只轻声回道:“也是。在此地不做家臣做朝臣,倒更能圆先生的愿。”
    苍嵘见她突然神伤,心下便知她是又想到本家的劫难,便柔声安慰到:“在此地,臣有能力护夫人周全。且万方民风自由些,无太多繁缛礼节,夫人可随心所欲,不也很好?”她听了,眼里泛起几点亮光,点头称是。
    她知晓,如今处境,不论如何也比自己在息国时好上千万倍了。
    苍嵘取了备好的药膏,轻拿过她的手腕,用指尖沾上,细细涂抹。冰凉的药膏触碰肌肤,随即在她翻起的皮肉上烧起一股热意。他手法极尽轻柔,生怕弄疼了她,还用嘴轻轻吹着,驱散她的疼痛。她目光一偏,惊觉那白纱衣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滑落,将将挂在自己肩头。此时自己正香肩半露,两颗乳头在里衣下半隐半现,腰身尽显,竟是一副香艳之景。可再抬头看他,竟只专注着涂药,神色肃然,眼里没有一丝别的意思。
    她心里一暖。有时竟真想把自己整个交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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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苍嵘:我是打工仔,哪待遇好上哪儿。
    春秋战国的谋士,尤其是士阶层出身的,都没什么“爱国”观念。民族主义是中国近代才兴起的。常有某国人离开本国,到别国当政,甚至反过来攻伐自己(曾经待过)的国家(如吴起)。因为他们更在意发挥自己的才能,哪里可以受到重用就去哪。也有因为个人仇恨,而逃到别国,攻伐自己国家的。如楚国伍子胥,因楚平王杀了他父兄,跑到吴国当谋士,待吴国大破楚国,因平王已死,他还要掘墓鞭尸。而爱国者,如楚国屈原,是不多见的。且屈原出身贵族,与士阶层是不同的。